第(1/3)页 杨天龙又做梦了。 梦里他站在一条河边。河水清得能看见河底的卵石,每一颗都被水流磨得浑圆,泛着温润的光泽。对岸站着一个人,和他长得一模一样,只是穿着不同—,那人穿着旧式的蓝布衫,料子被洗得发白,领口的扣子是老式的盘扣,像是几十年前的打扮。 他们隔着河互相看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河面很宽,但杨天龙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个细节,眉骨的弧度,鼻梁的高度,甚至眼角那颗和他一模一样的小痣。 然后那人开口了:“你终于来了。” 声音很轻,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,带着回音。杨天龙想回答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他想喊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河水忽然涨起来,无声无息地漫过他的脚踝、膝盖、腰际。他想跑,脚却像生了根,钉在河底的淤泥里。水漫到胸口的时候,他猛地睁开眼睛。 天花板。日光灯。心口的星核碎片在微微跳动,像一颗额外的心脏。 他躺在床上,大口喘气,汗水浸透了枕头。窗外的天还是黑的,只有基地的应急灯在墙角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。他摸到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,才凌晨三点十七分。 这是第几次了?李淳风死后,这个梦已经做了七次。每次都是同样的河,同样的对岸,同样的另一个自己。每一次,那人说“你终于来了”的时候,河水就会涨起来,把他从梦里推出来,像是不允许他们多说一句话。 杨天龙坐起身,靠着床头,闭上眼睛回味梦里的每一个细节。那条河,那些卵石,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。他记得很清楚,甚至能记起对岸那人说话时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,和他自己说话时一模一样。 他想起林石生说过的话。那是在秦岭任务结束后的一次例会上,林石生翻着蓝影族的资料,忽然停下来,说了一段所有人都没听懂的话。 “蓝影族的资料里提到过一种现象,他们称之为‘镜像纠缠’。”林石生推了推眼镜,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课文,“两个平行世界的人,如果血脉同源,印记相连,就会在梦境中产生微弱的联系。这种联系不受物理距离的限制,甚至可以穿透维度的屏障。用你们能理解的话说,你在做梦的时候,另一个世界的你,也在做梦。你们在梦里相遇。” 当时杨天龙坐在会议室角落里,低头玩手机,没把这段话当回事。现在想起来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心上。 微弱的联系。可这联系,越来越强了。 他再也睡不着,索性起床,披了件外套走到窗前。基地的窗户是特制的,能模拟真实的天象。此刻猎户座正在东南方向,参宿四暗红色的光芒固执地亮着,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炭火。那颗星距离地球六百多光年,此刻看见的光是六百多年前发出的。如果那边也有一个人在看这颗星,他看见的又是什么时候的光? 杨天龙摸了摸心口,星核碎片又跳了一下。他觉得,自己离答案很近了。 他不知道的是,在同一时刻,隔壁房间里的韦城,也做了一个梦。 韦城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梦了。他的睡眠一向很沉,倒下就着,醒来就起,干净利落,像他这个人一样。但今夜不一样。 他站在一条河边。 光线从头顶倾泻下来,像是某种介于日光与月光之间的东西,银白色的,带着微微的蓝,又像深冬的雪夜被云层过滤后的天光。这光没有温度,照在皮肤上凉丝丝的,却又不觉得冷。他抬起手,看见掌心的纹路在这光线下变得格外清晰,每一条细纹都像被描了边。 空气里有味道,有一种古老的气息,像翻开一本存放了百年的书,纸张的纤维在时光中缓慢氧化,释放出干燥而清苦的味道。他深吸一口,那气息顺着鼻腔进入肺里,竟有一种奇异的清醒感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意识深处被轻轻擦亮了。 河水是墨绿色的,是那种深潭才有的、沉静的、近乎凝固的绿。水面没有一丝波纹,整条河像一条被嵌进大地里的玉带,纹丝不动。但河底有光,微弱的、淡蓝色的光,从深处透上来,像有人在河床下点了一盏灯。那些光斑在水底缓慢移动,不是随波逐流,而是有意识地漂移,像水母,又像飘浮的萤火虫。 河对岸站着一个人。 那人穿着旧式的蓝布衫,布料被洗得发白。衣角的布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摆动,像有生命似的,纤维在一根一根地呼吸。他的脸隐在银白色的光线里,看不清五官,但韦城知道那是谁。 二娃。 不是五岁的二娃,是长大后的二娃,脸型比小时候拉长了,颧骨高了些,但那双眼睛没有变,还是那种安静的、略带忧郁的眼神,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。 “你来了。”那人说。 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过来,像贴着水面滑过来的石子,一下一下地跳。那声音里没有惊讶,没有喜悦,只有一种很淡的、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什么的了然。 韦城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想喊二娃的名字,想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,想问他为什么消失了十几年又忽然出现在北槐村的山脚下。但所有的问话都卡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出不来。他只能站在那儿,隔着那条墨绿色的河,看着对岸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。 然后河水涨起来了。 和杨天龙的梦一样,水无声无息地漫上来,漫过脚踝、膝盖、腰际。韦城低头看,看见水里自己的倒影被水波揉碎,变成无数个模糊的自己,向四面八方散去。 他猛地睁开眼睛,盯着天花板,日光灯,一动不动。 隔壁房间传来细微的响动,杨天龙也醒了。 天刚亮,韦城就起了床。 他走到院子里,发现杨天龙已经坐在石桌旁了。两个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,两人都一夜没睡好,做了梦。 “你昨晚……”韦城开口。 “做了个梦。”杨天龙说,“又梦见了那条河。你呢?” 韦城在他对面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也梦见了。梦见了二娃。” 杨天龙的手停在茶杯上:“二娃?那个小时候……” “对。就是他。”韦城把梦里的细节说了一遍。说完之后,两个人都不说话了,各自低头喝茶。晨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院子里的石桌石凳照得发白,茶水的热气在光线里袅袅上升,像一根细细的线,连着两个世界。 张涛就是在这个时候闯进来的。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任务车,车屁股对着院门停得歪歪斜斜,轮胎压坏了外公种的几棵辣椒苗。他从驾驶座跳下来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,头发乱得像鸟窝,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,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。 杨天龙正要开口问他怎么来了,韦城已经抢先发出不满的声音:“喂,我说张涛,你不是去追查李左和黄文涛了吗?这么早你跑来这里干什么?” 张涛把剩下的半根油条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:“我要不在,你俩肯定心神不宁。”他三步两步走过来,攀着杨天龙的肩膀,对着韦城说,“廖局说了,追查李左和黄文涛的事往后放一放,让我安心回来协助你们。这次回来还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。” 韦城看着他,不说话。张涛这个人,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,但每次说“天大的好消息”的时候,准没好事。上次他说“天大的好消息”,是告诉韦城他的训练量要翻倍。上上次,是通知他新配发的通讯器爆炸了。 “什么好消息?”韦城的语气里带着警惕。 张涛眨巴眨巴眼睛,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:“教官和吉玛一会儿就到。” 韦城的手僵在半空中。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,像是那种被人戳中软肋之后强装镇定的不自然。他扭了扭脖子,像是在活动筋骨,又像是在掩饰什么。 “教官?”他的声音刻意压得很平淡,“吉玛来了还可以帮到我们。她来干什么?添乱来了。” 最后那句“添乱来了”还没落地,院门外就传来一个响亮如银铃般的声音:“谁敢说我们是添乱来了?” 韦城一个激灵,向张涛咧了咧嘴,举起拳头做了一个要击打的动作,然后迅速退到杨天龙身后。张涛也学他的样子,躲到杨天龙另一边。当门口出现两道靓丽的身影时,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把手指指向了杨天龙:“是他。” 杨天龙站在中间,一脸无辜。 两道身影停在三个男人面前。走在稍前的那位女子短发利落,容貌俏丽,步履生风,眉眼间既有军人的锐利,又含着三分天然的笑意。一身紧身的军绿色迷彩战斗服勾勒出修长的身姿,立于晨光之中,是刚与柔最和谐的注脚。 韦城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。 吉玛走在后面,穿着一条高腰阔腿裤,垂坠的线条勾勒出修长的身姿,步履间摇曳生风。她对着三个目不转睛的男人,一个一个点着鼻子骂道:“都不懂规矩吗?见到我不做出欢迎的姿态也就罢了,见到教官,为什么一个个像木雕一般?” 骂完,她撑着腰,做出居高临下的模样,狠狠地“哼”了一声。那声“哼”清脆响亮,和她身上那条优雅的阔腿裤形成了奇妙的对比。 韦城和张涛赶紧放下指着杨天龙的手,立正、并腿、敬礼,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。杨天龙有样学样,也做了一个敬礼的姿势,虽然不太标准,但胜在认真。 礼毕放下手,张涛就眉开眼笑地凑到吉玛面前:“你这身裙裤搭配得好漂亮啊。” 吉玛对着张涛翻了个白眼。杨天龙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,发现张涛说得不假,吉玛那条高腰阔腿裤垂坠的线条勾勒出修长的身姿,步履间摇曳生风,高腰设计衬出纤细的腰肢,利落中不失柔美,每一步都踏着优雅的韵律。只是和旁边这位教官比起来,总觉得差了那么一点点。杨天龙经过辛苦训练获得的敏锐感知,能够瞬间捕捉到韦城和教官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。虽然他们表面上表现得极为平常,客客气气,连眼神都没有多交流,但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流动,像两根绷得很紧的弦,谁也不先拨动,但都在微微震颤。 方莹一直没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韦城。她的目光很平静,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,又像是在评估一个很久没检查过的士兵。韦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,低声叫了一句:“师姐。” 方莹点了点头,转向杨天龙:“杨天龙,久仰。” 杨天龙和她握手,感觉到她掌心有薄薄的茧,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那种,是长期练武的人才会有的,在指根和掌缘的位置,薄薄的一层,硬而光滑。 “进去说。”方莹收起手,率先走进堂屋。 五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。外公很识趣,倒了茶就借口去喂鸡,把空间留给了这几个年轻人。 方莹没有坐,她站在石桌旁,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,摊在桌上。文件是红头的,上面盖着518局的钢印,还有廖志远的亲笔签名。 “说正事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这次我和吉玛过来,是执行‘清梦计划’。这个计划是廖局亲自批准的,任务等级甲级,权限最高。” 杨天龙看了一眼那份文件。封面上印着两个字:“清梦”,旁边是一行小字:“关于平行世界探测与蓝影族势力侦查的专项任务。” 韦城凑过来看,眉头渐渐皱起来:“侦查平行世界?我们上次不是进去过了吗?” “上次是误打误撞。”吉玛在石桌边坐下,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的数据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,“你们从木屋钻过去,没有任何防护措施,没有任何技术支持,甚至连基本的定位设备都没有。那是一次冒险,不是一次任务。”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