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朝堂惊雷-《汴京梦华录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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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熙宁五年三月廿一,汴京。

    春雨绵绵,洗不去朱雀大街石板路上的血迹——那是昨日菜市口处决三名通辽官员时留下的。行刑时围观的百姓群情激愤,烂菜叶和石块砸向刑台,监斩官不得不加派士兵维持秩序。

    顾清远的马车在细雨中缓缓驶入汴京城。透过车窗,他看见街巷墙壁上张贴的告示,墨迹被雨水晕开,但“通辽”“叛国”“凌迟”等字眼依旧触目惊心。城防比往日森严许多,进出的车马都要接受盘查,守军眼神警惕如临大敌。

    “顾大人,直接回府吗?”车夫问。

    “先去政事堂。”顾清远道。他怀中揣着那本账册的副本,正本已在三日前由赵无咎呈交御前。但他知道,真正的较量,现在才开始。

    政事堂外,气氛凝重。等候召见的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低声议论,见顾清远下车,纷纷投来复杂的目光——有敬畏,有探究,也有难以掩饰的敌意。

    “顾大人回来了!”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,李格非匆匆走来,压低声音,“你可算回来了。朝中这几天……天翻地覆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环视四周:“陛下在吗?”

    “在垂拱殿,正与王相公、赵枢密议事。”李格非道,“已经议了两个时辰了。听说……”他凑得更近,“账册上涉及二十七名官员,从五品到二品都有,六部、枢密院、御史台……甚至宫里都有人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心中沉重。他早就料到账册一旦公开必引震动,但二十七人这个数字,还是超出了预期。

    正说着,垂拱殿门开,一个内侍走出,高声道:“宣——龙图阁待制顾清远觐见!”

    顾清远整理衣冠,深吸一口气,步入殿中。

    垂拱殿内,气氛比外面更加压抑。神宗赵顼端坐御座,面色阴沉。王安石站在御阶下首,眉头紧锁。赵无咎立在另一侧,手中拿着那本账册。阶下还站着几位重臣:文彦博、冯京、吕公著……个个神色凝重。

    “臣顾清远,参见陛下。”顾清远跪下行礼。

    “平身。”神宗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顾卿,你的伤可好些了?”

    “谢陛下关怀,已无大碍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神宗顿了顿,“张方平的账册,朕看过了。二十七人……呵,朕的大宋朝堂,竟有二十七人为辽国效力。好,好得很。”

    殿中无人敢接话。

    神宗继续道:“这二十七人中,有三人昨日已伏法。剩下的二十四人,朕已命皇城司、大理寺、刑部联合审查。但朕想知道,顾卿,你在应天府可还查到其他线索?这些人的背后,是否还有主使?”

    顾清远抬头:“启禀陛下,臣在应天府审问萧十三时,他曾说,张方平不过是明面上的棋子,真正的棋手还在暗处。太后回京前,也提醒臣:‘哀家不过是明面上的棋子,真正的棋手,还在暗处。他们想要的不只是权力,而是颠覆整个大宋。’”

    “颠覆整个大宋……”神宗重复这句话,眼中寒光闪烁,“好大的野心!可知道此人是谁?”

    “臣不知。”顾清远如实道,“但臣以为,此人必是朝中重臣,且深得陛下信任,否则不可能知道那么多机密。他能调动张方平、高遵裕,甚至能影响太后,其地位权势,恐怕……不低于在座诸位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殿中几位重臣脸色都变了。

    文彦博首先道:“顾大人此话,莫非怀疑我等?”

    “下官不敢。”顾清远不卑不亢,“下官只是陈述事实。能同时操控边将、知府、宫中内侍,还能与辽国保持密切联系,此人的能量,绝非寻常官员可比。”

    冯京沉声道:“顾大人可有证据?”

    “暂时没有。”顾清远道,“但臣请求陛下,允许臣继续追查。账册上的二十七人,只是这张网的末端。臣要顺着这些线,找出织网的人。”

    神宗沉默片刻,看向王安石:“王相公以为如何?”

    王安石上前一步:“陛下,此事关系重大,确需彻查。但若大张旗鼓,恐朝野震动,人心惶惶。臣建议,由顾清远暗中调查,赵枢密从旁协助,皇城司配合。在查明真相前,不宜公开。”

    “暗中调查?”吕公著反对,“通辽叛国,乃十恶不赦之罪,岂能暗中调查?当明正典刑,以儆效尤!”

    “吕大人,”赵无咎开口,“若公开调查,打草惊蛇,真正的幕后主使很可能销毁证据,甚至……狗急跳墙。届时,不但查不出真相,还可能引发更大的乱子。”

    “赵枢密此言,莫非是要包庇某人?”吕公著冷笑。

    “下官只是就事论事。”赵无咎神色不变,“吕大人若不信,可问问顾大人——张方平在应天府经营多年,若非突然事发,我们可能至今还蒙在鼓里。一个知府尚且如此,何况朝中重臣?”

    两人针锋相对,殿中气氛更加紧张。

    神宗抬手制止:“不必争了。顾清远,朕命你为钦差,专司此案,可调动皇城司、大理寺人员,遇紧急情况可先斩后奏。但有一条:调查必须秘密进行,在拿到确凿证据前,不得惊动任何人。”

    “臣领旨!”顾清远跪下。

    “赵无咎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配合顾清远,枢密院的情报网络,任他调用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退下吧。”神宗疲惫地挥挥手,“朕累了。”

    众人退出垂拱殿。殿外,春雨依旧淅淅沥沥。

    王安石叫住顾清远:“清远,随我来。”

    两人来到政事堂旁的一间小室。关上门,王安石神色凝重:“清远,此事比你想的更复杂。账册上二十七人,有旧党,也有新党。这意味着,幕后之人可能不属于任何一派,或者……他同时在利用两派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点头:“学生也想到了。此人能同时获得新旧两党官员的信任,要么地位超然,要么……他有两副面孔。”

    “两副面孔?”王安石沉吟,“你是说,他在新旧两党面前,表现出不同的立场?”

    “有可能。”顾清远分析,“在旧党面前,他可能是反对新法的同道;在新党面前,他可能是支持变法的盟友。只有这样,他才能同时接触到两党的机密,并将这些机密传递给辽国。”

    王安石倒吸一口凉气:“若真如此,此人心机之深,手段之高,实在可怕。清远,你要万分小心。此人能隐藏这么多年不被发现,必有非凡本事。你追查他,等于在刀尖上行走。”

    “学生明白。”顾清远道,“但此人必须找出来。否则,大宋永无宁日。”

    离开政事堂,顾清远没有回府,而是去了皇城司。赵无咎已在那里等候,桌上摊开了账册的抄本。

    “顾兄,这是账册上二十七人的详细资料。”赵无咎推过一叠文书,“我让人连夜整理的。你看这里——”

    他指着一个名字:“礼部侍郎陈襄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心中一凛:“陈大人?他也在账册上?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赵无咎摇头,“但他的名字,出现在张方平的一封密信里。信是契丹文写的,我们刚破译出来。信中说:‘陈襄可用,但需谨慎。’”

    顾清远拿起那封密信的译文。确实是张方平的笔迹,日期是熙宁四年腊月。信中提到了陈襄,说此人“对朝廷不满,可争取”,但“心思深沉,不可全信”。

    “陈大人……”顾清远回忆与陈襄在应天府的相处。此人虽是旧党,但守城时尽心尽力,不似奸佞。但若这是伪装……

    “我已经派人暗中监视陈襄。”赵无咎道,“还有账册上的二十七人,也都有人盯着。但这些人现在都很警觉,恐怕很难抓到把柄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翻看那叠资料。二十七人,官职从地方知府到朝中侍郎,分布在新旧两党,甚至有几个是中立的“清流”。唯一的共同点是:他们都掌握着某种机密——兵部的边防部署、户部的钱粮调拨、工部的器械图纸……

    “他们在为辽国提供情报。”顾清远合上资料,“但光是情报,还不够。辽国要颠覆大宋,还需要内应,需要在关键时刻能起作用的人。比如……高遵裕。”

    “高遵裕已死。”赵无咎道,“但他手下那些将领,我们只抓了七人,还有漏网之鱼。而且,宫中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太后身边那个黄禄跳崖未死,我们的人在山下发现了血迹,但没找到尸体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心中一紧:“黄禄还活着?”

    “可能。”赵无咎道,“若他还活着,一定会想办法联系幕后主使。我已经加派人手,在山中搜索,也在京城各门严查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,一个皇城司探子匆匆进来,递给赵无咎一张纸条。赵无咎看后,脸色微变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顾清远问。

    “黄禄有消息了。”赵无咎将纸条递给他,“有人在洛阳见过他,扮作游方郎中。我们的人追去,又跟丢了。但他最后出现的地方……是白马寺。”

    “白马寺?”顾清远想起,那是洛阳名刹,香火鼎盛,往来人员复杂,确实是藏身的好地方。

    “他为什么要去洛阳?”顾清远沉吟,“洛阳是西京,虽不如汴京重要,但也是军事重镇。难道……他们在洛阳也有布置?”

    赵无咎神色凝重:“有可能。我这就传令洛阳守军,全城搜查。”

    “不,”顾清远摇头,“不要打草惊蛇。若黄禄真的在洛阳,他一定还有同伙。我们暗中监视,顺藤摸瓜,或许能钓出大鱼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赵无咎点头,“我派得力人手去洛阳。京城这边,你打算从何处入手?”

    顾清远看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,手指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:“从他开始。”

    “工部侍郎吴守义?”赵无咎看了看,“此人我知道,表面上是中立派,不参与党争,专心技术。工部的军械图纸、城防图,都要经他的手。账册上记录,他至少向辽国提供了三份边防城的图纸。”

    “而且,”顾清远补充,“他是熙宁三年的进士,同年中举的还有张方平。两人是同年,可能有交情。”

    “你怀疑张方平是通过他,接触到其他官员?”

    “这是一种可能。”顾清远道,“我想去拜访这位吴侍郎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?”

    “现在。”顾清远起身,“趁他还没得到消息。”

    吴守义的府邸在城西,离皇城不远,但位置僻静。顾清远只带了两个皇城司的好手,扮作随从。

    门房通报后,吴守义亲自迎出。此人四十出头,面容清癯,一身半旧儒袍,颇有学者风范。

    “顾大人光临寒舍,蓬荜生辉。”吴守义拱手,笑容温和,“不知顾大人有何指教?”

    “不敢。”顾清远还礼,“下官近日在整理边防资料,有些军械图纸上的问题,想请教吴大人。冒昧来访,还请见谅。”

    “哪里哪里,顾大人请进。”

    两人在书房落座。书房陈设简朴,但藏书极丰,四壁书架摆满了书卷,其中不少是工部典籍和图纸。顾清远注意到,书案上摊开着一张弩机图纸,墨迹未干。

    “吴大人正在研究弩机?”顾清远问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吴守义笑道,“这是新设计的连弩,射程可达三百步,一次可发十矢。若能制成,边防将士可添利器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仔细看那图纸,设计精妙,确实是上乘之作。他不禁疑惑:这样的人,会通辽卖国吗?

    “吴大人高才。”顾清远赞叹,“不知这连弩,可曾制成样品?”

    “制成了一具,正在测试。”吴守义起身,从柜中取出一具弩机,“顾大人请看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接过,入手沉重,机括精密。他试着扳动弩机,果然能连发。

    “好弩!”他真心赞叹,“若能量产,必能大大增强我军战力。”

    吴守义却叹道:“难啊。工部经费不足,匠作监人手不够,这连弩造一具要三个月,耗银百两。要量产,谈何容易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心中一动。账册上记载,吴守义曾收受辽国贿赂三千两。若他为钱所困,确有动机。

    但他不动声色,继续与吴守义讨论弩机细节。半个时辰后,才告辞离开。

    走出吴府,一个皇城司探子低声道:“大人,书房内有密室。”

    “确定?”

    “确定。属下趁吴守义取弩时,观察了书架后的墙壁,有暗门痕迹。而且,属下闻到一种特殊的香料味——是辽国贵族常用的‘龙涎香’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心中了然。龙涎香在大宋极为罕见,只有宫中和大贵族才有。吴守义一个工部侍郎,怎会有此物?

    “继续监视。”他下令,“但不要惊动他。我要知道他密室里藏了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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